火车的声音,是能透进人骨头里的。尤其在甘泉这样的山坳坳里,夜深时,枕着硬邦邦的土炕,那声音就贴着地皮来了,先是闷闷的,像地底深处有人擂鼓,接着就清晰起来,“哐当哐当”一声是一声,沉得很,也钝得很,像是要把这千百年的静,一寸一寸地犁开。最后它呼啸着过去,窗纸也跟着簌簌地抖,留下更长、更空的静,把人心里也掏得空落落的。
这声音闯入甘泉的日子,我记得真切,是1992年的冬天。原先那闷雷似的声音,是在山那边,是别人的。可那一年,它真真切切地,扎进了我们的县界。站台是簇新的,红砖墙还带着泥水气,可站台上的人,眼却都是老的,眯着,望着那两条冷冰冰、亮锃锃的钢轨,一直伸到山嘴子外边,望不到头。空气里有煤渣子味,混着新鲜油漆味,还有一种躁动的、说不清的焦渴。
张铁生就在那人堆里。他那时多壮实,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让肩胛骨撑得紧绷绷的,胳膊上的肉一棱一棱。他脚边是个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紧紧攥着张硬纸板车票,像是攥着一道符。旁人都嗡嗡地说着话,他只盯着铁轨,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媳妇儿,那个脸膛红扑扑的桂枝,抱着刚满岁的女娃,站在几步外,也不言语,只是不时把脸贴在孩子襁褓上,蹭一蹭。汽笛猛地一吼,绿色的长龙喘着粗重的白气,哐啷哐啷地进站了,地都跟着颤。人群一下子活了,涌动着。张铁生回过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寻着桂枝,寻着那小小襁褓。也就那么一眼。他咧开嘴,像是想笑,可那笑还没到眼里,就被更汹涌的人潮卷着,裹进了那绿皮车张大的、黑黢黢的嘴里。
车门关了。窗玻璃后面,许多张脸贴着,许多只手模糊地摇着。火车动了,先是吃力地一挣,接着便顺畅起来,“哐当哐当”,把山、把树、把小小的红砖站台,连同站台上那粒小小的人影,都稳稳地、决绝地甩到了后面。
那以后,甘泉的天还是那块天,地还是那块地,可味道不一样了。风里带来的,除了黄土和庄稼的气息,还总掺着一缕煤烟子味,一丝远方生铁的腥气。张铁生的信,跟着那绿皮车,慢吞吞地来。信上说流水线,说脚手架,说夜里比白天还亮的霓虹灯,说些我们听不懂的话。钱也汇回来,十块,五十块,票子崭新崭新的,带着银行柜台的味道。桂枝用这些票子,起了新屋的基脚。村里人都说,铁生这“铁”,算是炼到外头去了。
可炼铁的炉子,烫人。
再次见到张铁生,是好几年后了,也是冬天。回来的不是那截紧绷绷的椽子,而是一截被抽去了筋骨的口袋。他坐在一把旧藤椅里,被人从卡车上抬下来。左边的裤管,自膝盖以下,空荡荡地垂着,用一种很不自然的、僵硬的姿势折叠着。人瘦脱了形,眼窝深陷进去,可那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烧尽了的炭,还硬撑着最后一点灰白的光。他谁也不看,只盯着自己那双粗大、骨节变形的手,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白天,他常挪到村口那道高坎上,一坐就是半天。山脚下,两条铁轨静静地卧着,偶尔,那绿色的长龙会来,喘着气,停一会儿,又开走,把他熟悉的、陌生的面孔吐出来,又吞进去。他脸上的肌肉,会随着那“ 哐当”声,不易察觉地跳动一下,仅此而已。他成了这巨大变迁里,一个静止的、疼痛的标点。
日子没停。那“哐当哐当”的声音,渐渐听惯了,成了背景。站台的红砖,慢慢污了,旧了。直到2018年,又一阵更喧腾的声浪涌来。这一回,来的不是绿皮车。它叫“动车”。站台翻新得光可鉴人,到处是冰冷的玻璃和锃亮的不锈钢。它开起来,声音是流线型的,“咻”地一下,不像火车,倒像一声长长的、压抑着的惊呼。它太快了,快得窗外的山和田,都连成了一片模糊的绿色带子,快得站台上送别的人,来不及看清车窗后的脸,车就没了踪影。
这次上车的人里,有张铁生的女儿,秀云。她长大了,像一棵吸足了苦水却拼命向阳的苗,瘦削,但有一股韧劲。她拖着个带滚轮的箱子,背着个双肩包,打扮得和城里回来的那些年轻人一样了。桂枝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她替女儿整了整其实并不乱的衣领,手有些抖。秀云接过她手里装着煮鸡蛋和烙饼的布袋子,低声说:“妈,回吧。安顿好了,就接你去。”她说得平静,可眼圈是红的。她没像她父亲当年那样回头。动车开动时,她直直地看着前方渐次加速扑来的、陌生的风景,背挺得笔直。
后来,秀云在外头扎下了根,成了家,有了孩子。她接桂枝去住过一阵,可老人住不惯那鸽子笼似的楼房,看不清那车水马龙,又念着山坳里的老屋和坡地,终究还是回来了。甘泉的站台,又安静了。再后来,山外的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奇。张铁生早不在了,他坟头的柏树,都有碗口粗了。桂枝有时去上坟,会絮叨两句:“毛女子挺好的……火车又快了呢……听说,还要修更快的… … ”
更快的,真的来了。好像就是眨眼的工夫,脚手架和围挡把站台又包裹起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日夜不休。然后,围挡撤去,车站的落地玻璃门反射着刺眼的阳光。2025年的冬天,秀云决定,带着丈夫和女儿,回来看看。
他们乘坐的,就是那“更快的”。没有“ 哐当”声,没有“咻”的气流声,它安静得像是滑行在冰面上。座椅宽大柔软,窗玻璃明净。秀云的女儿,一个七八岁、眼睛像黑葡萄似的小姑娘,跪在椅子上,脸贴着玻璃,看外面飞驰倒退的世界,忽然脆生生地说:“妈妈,我们是在坐火箭吗?怎么一点儿也不颠呀?”秀云摸摸她的头,没说话。她丈夫看着手机屏幕上稳定满格的信号,轻声感叹:“真是快。当年你爸出来,得在车上熬几天几夜吧。”
秀云心里蓦地一揪,她忽然想起父亲当年那条空荡荡的裤管,想起他坐在高坎上望向铁轨的、石头般的侧影。如今,这条将她送回故乡的路,如此平滑,如此迅捷,迅捷到几乎抹去了一代人跋涉的艰辛与血泪。她闭上眼,恍惚间,又听到了那沉甸甸的、能把静夜犁开的“哐当哐当”声。那声音是从记忆极深处传来的,混着煤烟味、汗酸味,还有父亲当年咧开嘴、却未能成笑的那个仓惶的表情。
到站了。甘泉高铁站的广播,用甜润的普通话播报着。走出车厢,站台上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土。风从山那边吹来,还是记忆里的味道,却又分明混杂了更多东西——钢筋混凝土的气息,空调外机微微的热风,行人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桂枝早就在出站口等着了,踮着脚,伸着脖子。看到秀云一家,她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皱纹像秋菊一样绽开。小孙女跑过去,清脆地喊着“外婆”。桂枝应着,一把搂住,那劲头,像是要把小人儿揉进自己干瘪的胸膛里。秀云走过去,握住母亲枯柴般的手,那手很用力地回握着她,颤着。
走出气派的车站,秀云没叫车。她说,想走回去。丈夫有些不解,但还是拖着行李箱,牵着女儿,跟着她。他们走上一条旧路,绕过新修的广场和楼盘,渐渐走到县城边上。这里还能看到老甘泉的一点影子,土墙,瓦房,蜿蜒的小路。
忽然,秀云停了下来。路的前方,横着几条废弃的铁轨,锈迹斑斑,掩在荒草里。那是老站台的遗迹,当年她父亲出发与归来的地方。钢轨早已没了亮光,铆钉周围凝着深红色的铁锈,像干涸的血痂。枕木朽了,缝隙里钻出倔强的野蒿,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四下很静,能听到远处高铁站隐约的广播声,更衬得此地的荒凉与沉寂。
秀云松开母亲的手,慢慢走过去,在铁轨边蹲下。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去一根钢轨上的浮土与碎草。她的指尖触到那粗糙、冷硬、被岁月啃噬得凹凸不平的铁。阳光斜照下来,将她的影子短短地投在这段沉默的历史上。
她就这样蹲了很久,摸着那冰凉的铁。然后,她转过头,对一直默默望着她的母亲,对有些茫然的丈夫和女儿,很轻、却很清晰地说:“看,这就是火车。”
风从山坳里吹过,拂过锈蚀的铁轨,拂过新站闪亮的玻璃幕墙,拂过这相聚的一家人。它呜呜地响着,像一声悠长、悠长的叹息,又像一句古老而新鲜的歌谣。那歌声里,有“哐当”的沉重,有“咻”的迅疾,也有此刻无言的滑翔。它们交织在一起,碾过时间,通往所有的远方,也通往每一个,叫作“家”的起点与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