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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3月20日
三张车票话归途
石开
  第一张:我人生最初的印记,总与绿皮火车的汽笛声缠绕。不是向往远方,而是背负羸弱。
  2000年,我5岁,身体状况成了全家最沉的心事。为了给我看病,父母抱着我,挤上北去的列车。24小时,常常连一张坐票都没有。父亲让我蜷在自带的小马扎上,用他宽厚的脊背,为我隔开拥挤的车厢。窗外,华北平原无尽地后退,我的童年就是在这颠簸、嘈杂与漫长的等待中,被拉成一条焦虑的线。后来去上海求医,是更长的36小时。夜里,我躺在父母用大衣铺成的简易“卧铺”上,头顶昏黄的灯随车厢摇晃,铁轨“哐当、哐当”的声响,成了记忆里最深的节拍。那时我不太懂何为心酸,只是每当病痛让我哭不出来,母亲抱着我,眼泪就偷偷落进我的衣领。长大后我才明白,他们的痛,远比我更深、更沉默,只是为母则刚。
  第二张:2010年,长途汽车票。风雪归途,路的尽头是守望。
  2010年,我在西安读书。身体已好了许多,回家的路,似乎也有了新的可能。那年寒假,我握着一张崭新的长途汽车票,踏上归程。新修的高速公路,理论上比火车时间更短。然而车入陕北,却遇到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行至黄陵,天地素白,路面凝冰,车轮缠上防滑链,像负重的老者,在盘山路上缓缓喘息。6小时的车程,被拉扯成漫长的10小时。我靠着冰凉的车窗,看外面被冰雪雕塑的、沉默的山峁,心里焦灼得发紧——离家前,父亲在电话里说,羊肉已在锅里用文火煨着等我回家。此刻,他定然守在沟口那盏孤零零的路灯下,踩着厚厚的雪,一遍遍眺望着公路尽头吧?那盏灯与他的身影,成了寒夜里指引我心跳的唯一坐标。胸口炽热迸发暖流。
  第三张:2026年,“成都—延安”高铁票。穿越山海,赴一场温暖的约。
  后来,求学的路把我带向更远的北京、上海;如今,我在成都工作。地图上,家越来越远。路,却奇迹般地越变越“短”。2025年底,西延高铁全线贯通,如一道银色闪电,将蜀地的温润与高原的苍茫紧紧缝合。我轻轻点下购票键,这张靛蓝色的电子凭证,便取代了昔日十几小时的卧铺辗转或昂贵稀少的航班,将归途收敛为恬静的5小时。
  车厢明亮平稳,我戴着耳机,看窗外风景如画。青翠的盆地渐次褪去,雄浑的梁峁扑面而来。隧道与桥梁交替,仿佛时空正被高速折叠。一个接一个的隧道,如同穿越时光的虫洞,记忆的碎片携带着当时的温度席卷而来——有消毒水的气味,有风雪夜的心焦,也有此刻近乡情怯的柔软。我掏出手机,拨通外婆的视频。屏幕那端,她戴着老花镜,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脸几乎要贴上镜头,笑纹里漾着光:“毛小子,到哪咧?面醒得正正好,油泼辣子呛得喷香,就等你回来那‘呲啦’一声咧!”刹那间,这浓浓的乡音将我紧紧包裹,心底最后一丝褶皱也被熨得平平展展,温热一片。
  路的尽头,是永远亮着的灯。
  出站,转乘公交,不过十来分钟,沟口那棵熟悉的老柳树便映入眼帘。它更苍劲了,树下添了崭新的健身器材与嬉闹声。我没有先回父母家,而是径直去了外婆的小院。
  她果然坐在院前的石凳上,眯着眼,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慢悠悠地剥着豆子。见我来了,忙不迭要起身。我快步上前,握住她那双枯瘦却异常温暖的手。小屋里暖气充足,窗明几净,早已不是旧时模样。我们围桌坐下,吃那碗念叨了一路的油泼面,听她絮叨村里的新鲜事:谁家的后生在北京扎下了根,哪片峁上的苹果今年卖出了好价钱… …
  我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面平整地夹着三张“车票”——它们早已不是纸质凭证,而是我执意打印出来、赋予形体的记忆书签。从为求生而跋涉的求医路,到为团圆而闯过的风雪路,再到如今从容温馨的探亲路,这三段路,见证了一个脆弱生命的倔强生长,一个平凡家庭的坚韧守望,更缩影了一片土地从封闭到通达、从苍凉到丰饶的浩荡变迁。
  路,确实变了。从崎岖到平坦,从漫长到倏忽。但路的尽头,永远有一盏为我亮着的灯,一碗滚烫待我的面,和一声穿越千山万水、抵达耳畔的乳名。
  这,便是归途全部的意义,也是我们这一代人,关于“抵达”最温暖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