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愿宏
近日,读贾平凹的长篇笔记体小说《消息》,敬佩作家心存“百草奋兴,群生消息”的悲悯情怀,感叹其“所到之处,万象繁华”的超然视角。书中九十一则短小精悍的故事,既独自成篇又浑然一体,把天地自然、历史民俗、世道人心笼于形内,将传统与现代、万物与风俗、性灵与哲思挫于笔端。
《黄河晋陕大峡谷》作为全书开篇,写出天下黄河的大抱负、大孤独、大格局、大气魄。他不仅是在写一条河,更是在写源远流长的中华文明,写被黄河精神孕育、陶醉、激荡出的驰如奔马、势如腾龙的中国人。读者能从每句话、每个字、每个标点读出自尊自信、自立自强,读出元气淋漓、澎湃浩荡的中华文化、中国精神。“黄河诞生在巴颜喀拉山下,少年游荡于青藏寒地,而当知道了遥远的东南有大海,便掉头大行,经过了黄土高原,这就是晋陕大峡谷。”这样的文字更像是在写一个志向远大、桀骜不驯的青春少年。“黄河深刻出了大峡谷,大峡谷又将它束缚其中。越是束缚越使最柔软的水坚硬如铁。”这充满矛盾而又和合共生的文化理念、思维方式、文学表达完全是中国式的,只有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人才会有如此思考。
黄土高原日瘦月小、星寒云低、沟壑峡崖塑造了黄河的千回百折、大道沧桑。作者借哲人之口讲出了一位孤胆英雄的心声,讲出黄河的心声:当你遇到风暴的时候,你不要给神说风暴有多大,而是给风暴说你的神有多大。黄河经过的地方,这里的人血管里也注入黄河的基因,拥有了黄河的秉性。它继续远行,将黄土带给河南、山东、华北平原,让黄土高原支离破碎,让生活在黄河岸边的人们将土天土地的日子过成一种别样的艺术,冬暖夏凉、层层叠叠的土窑洞,贫瘠土地上长出的五谷杂粮,剥开地皮即可采出的煤炭,赶脚人唱出的《赶牲灵》,黄河走完黄土高原、冲开最后一道关隘唤出的“岳色河声”。它跃过龙门,汇入汾水、渭水,境界随之开阔,抖擞的力量可将几百米的河底翻卷起来。它在聚劲、在誓师,黄河的成熟也成熟了中华民族的文明,使这里成了中国最聚文气的地区。黄河继续南行,秦岭拦住它的去路,使它没有南下与长江相会。“黄河就是黄河,让长江去引南方吧,它就在北方,而转头往东去了。”这话说得何等硬气。黄河再一次转折,东岸有了鹳雀楼。能写出如此有黄河气象文章的贾平凹先生,自可与吟出“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的王之涣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握手。
《谢小白》用白描的笔墨塑造出一个比太白山的泉水还要干净、清纯、馨香,比仙女还要美丽、缥缈、空灵的女子。文中很少直接描写谢小白的美,大都是烘云托月的侧面描写,却收到以少胜多、四两拨千斤的效果。作者用恰如其分或虚构、夸张的描写,为谢小白赋予了神秘的色彩。她走的那条土路上蒿子梅的苞蕾让她一触摸就全开了,红的黄的白的,如同一群蝴蝶。她过列石,河水顿时银光一片。浅水里小鱼在列石间逆游,想吻她撩水的手。崖头的瀑布是立起来的河,那是为了让她走近它。她的蓝衣张扬起来,像火焰飘荡到瀑布前。真是美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她的美,更多的是通过柳立坤在她面前的口拙慌乱、自相矛盾、魂不守舍、心甘情愿为她做事来体现的。她对他礼节性地笑一下,他就感到曦光明丽,闻到一股茉莉香。她浓密的乌发拂过他的衣襟,像触电一样,能听到叭叭的响声。她在喊爹,声音细脆,两棵松在无风中摇曳,松花纷纷落雨。因为她的存在,让他在太白山挖药时看到堪比凤凰的绶带鸟翩翩起舞。他在她走过的路上发现她的脚印,“感到自己被那脚印吸去了,右腿隐隐作痛。再把一只脚照着那脚印踏上去,就又觉得浑身发热,肚子里的疙里疙瘩全化成了水。”他帮她爹扛竹竿、捶腰,帮她弟弟一起寻找走失的奶奶,给她娘抓中药。她很久没有从城里回来,他又后悔也许是自己把她家照顾得太好,让她少了对家人的牵挂,反倒回来得少了。写出一个单相思的农村青年敏感、自责、矛盾的心理,细微而逼真。谢小白与赵树理《小二黑结婚》里的于小芹似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于小芹美得实在,谢小白美得空灵曼妙。作者对女主人公美貌和男主人公痛苦而幸福的单相思描写,与其以往风格大不相同,也许是汲取了《诗经》和陕北民歌的叙事艺术。
《白朗》讲述的是春秋时期湄侯之子白朗的传奇故事。据书中讲,这则故事源自《太白县县志》。未读到县志记载,即使读到了,与此篇相比也只是引子和梗概。白朗的形象无疑是经过作者虚构和想象才赋予其神采。通篇如一幅水墨写意,笔笔有神,字字含情,读之生香,品之不尽。如果说谢小白是现实生活中带有几分仙气的女子,那白朗一出生就不同于凡人,他本就是仙人胚子。谢小白写得灵秀,白朗写得古拙,更有韵味。湄侯将爵位传给小儿子湛,没有传给大儿子朗。原因是朗雌雄同体,喜好自由,无意爵位。仙家或超世大才多为雌雄同体,这样便少了世俗纠缠。湄国崇尚黑色,朗却特立独行,喜欢白色,人称白朗。他整日读书、抚琴、游玩、写诗、著文,多少官员学子、贩夫走卒、织女耕夫皆是他的追崇者。他没有文治武功,却得天地造化之功,能贴草而飞,采得香酆,带回醴泉,编辑简册,涵养文风,可谓当时的艺术之神和美神。种种表现,让他的兄弟湄伯实难容忍。湄伯被周康王俘虏,他必定要拉上一个垫背的。白朗被囚,天降白雨,水积三尺,沿途猿啼不绝。白朗囚于太白山,山顶自此冰雪不化。湄侯、湄伯功业早被雨打风吹去,白朗精魄却化为太白山顶的晶莹,传为人世间的美谈。
《消息》不仅是笔记体小说,还是一部精妙的散文集、诗集,亦是一部物我相契、虚实相间、和合相生的哲学书、美学书。读之受益,不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