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亚樵
在当代中国文学星空中,总有作家以生命为笔、山河为卷、历史为墨,留下不朽精神印记。高建群便是从关中走向黄土高原、屹立文坛高地的标志性人物。他用《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统万城》《遥远的白房子》等皇皇巨著,构筑雄浑苍茫、厚重诗意的文学世界;以如椽大笔书写民族记忆、礼赞土地精神、探寻文明根脉,成为当代文坛不可复制的独特风景。
我脑海中常浮现一帧精神长卷:《最后一个匈奴》的金戈回响,《伊犁马》的旷野豪情,《大刈镰》的大地力量,《最后的远行》的灵魂奔赴。从《我的菩提树》禅意哲思,到《六六镇》市井百态,再到《统万城》残垣断壁,最终驻足《西地平线》下的《遥远的白房子》。这不是简单罗列,而是作家以一生行走与思考构建的精神版图,是贯通历史与现实、游牧与农耕文明、个体与民族命运的壮阔长河。
伟大的路遥先生曾这样郑重评价:“高建群是一个很大的谜,一个很大的未知数。”平实之语道尽其文学世界的深邃辽阔,亦是极高的文学认证。金庸先生亦曾坦言,心中悬着匈奴民族消失的千古谜题,唯独想向高建群请教。两位文坛巨匠同予瞩目,足见其写作已超越普通创作,进入历史解码、文明探源、民族寻根、哲学追问的深度维度,文字承载着民族的记忆、困惑与向往。
在近三十年与文字相伴的岁月中,我始终认为高建群如臻于化境的狂草大家,落笔挥洒自如,气象万千。这份天赋才情,是天地灵气、土地滋养、人生阅历与精神格局熔铸而成,非后天苦学可复制。读其文字,不只是读故事,更是精神洗礼、审美熏陶与灵魂共振。
真正让我进入“膜拜模式”的,是《大平原》中黄龙山深秋的描写:“几场寒霜,将地表上的所有绿色都染成了红色。红得邪恶而又美艳,红得令人头晕目眩。高原透亮的阳光下,铺陈开粉红、桃红、紫红、绛红诸色层次。”短短数语,将自然之烈、色彩之盛、生命之力写到极致,对立意象熔于一炉,暗含天地哲思,直击灵魂大美。我曾数次踏足黄龙山,却难描此境,唯有先生以十字精准捕捉,令我彻底折服。我当即购书赠予友人,叮嘱精读细品,这是灵魂震撼与审美奇遇的传递。
《大平原》斩获“五个一工程”奖并居长篇小说榜首,胜在写景之妙,更在写人之深、悟道之透。书中主人公高发生在棺盖将合时忽然坐起,石破天惊道:“我的名字为什么叫高发生?我现在是知道了,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没有道理,它的发生就是它的道理!”言毕从容躺倒,完成生命仪式。乡间老者以生命顿悟,诠释存在与命运的深刻命题。
这句话如强光刺破我长久的思辨迷雾,让我在世事起伏中豁然开朗。面对得失荣辱、生老病死,多了接纳、平和与豁达。是高建群让普通农民化身“哲学大师”,让乡间大白话成为照亮人心的箴言。
《大平原》后记写道:“那些村庄正是我的村庄呀!古老到地老天荒;斑驳到满目疮痍;疲惫到不堪重负;温馨得如同童话。”作为生于农家的七零后,故乡于我是熟悉又遥远的符号,是刻入骨血的乡愁。如今老宅已成平地,窑洞楹联皆化尘土,唯有怅然。也正因如此,我更读懂先生文字里的深情与悲悯。他写的不是一人一村,而是一代人的精神原乡,是民族在时代变迁中的心灵印记,让我们在快时代里回望珍惜,安放乡愁。
高建群的文学世界,与陕北高原血脉相连。初读《最后一个匈奴》中的《七笔勾》,便被苍凉沉郁的力量震撼。小说中杨作新抄录词句,那份对土地的感慨,恰如历史回响,让历史与现实相遇,英雄精神与土地风骨相融,让我们读懂陕北成为革命圣地、孕育磅礴力量的根源,这片土地的倔强与奉献,早已熔铸进民族精神脊梁。
《最后一个匈奴》自问世便带着历史悬念:纵横欧亚的匈奴民族,究竟去往何方?匈奴作为北方首个统一游牧民族,曾是中原边患,却在历史中神秘隐退,成为千古谜题。冒顿单于、赫连勃勃等英雄人物,早已湮没在岁月风沙中。而文学正是穿透迷雾的光,《最后一个匈奴》以文学之笔解码匈奴之谜,探寻民族融合之路,书写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壮阔史诗。
高建群著作等身、荣誉斐然。1993年《最后一个匈奴》研讨会引发文坛轰动,催生“陕军东征”,与《白鹿原》《废都》并称“三驾马车”,改编剧登陆央视黄金档。《大平原》《统万城》双双斩获国家级大奖,《统万城》英文版获加拿大大雅风文学奖,他亦是首位登上凤凰卫视“世纪大讲堂”的内地作家,向世界讲述东方故事。
这样一位大家,却与茅盾文学奖失之交臂,成为读者与文坛的长久遗憾。但真正的文学高度,从不以奖项为唯一标尺。高建群以经得起时间、读者与历史检验的作品,以遍布南北的口碑,早已屹立在文学精神高地,价值远超奖项本身。
写作艰辛,传世更难。曹雪芹“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贾岛“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与高建群的博与灵,精神本质相通。天赋为翼、勤奋为足、匠心为骨、情怀为魂,方能成就经典。高建群从不闭门造车,而是以脚步丈量山河,以心灵感知历史,以生命拥抱土地,以真情书写人民。他是行走的作家,高原的歌者,土地的赤子,时代的知音。
在祭文《扶路遥上山》中,他精准描摹陕北精神:“他们固执天真,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世世代代做着英雄梦想,是高原最后的骑士。”这是对陕北人的刻画,更是精神图腾的礼赞。高建群生于关中、长于陕北,对黄土地爱得炽热。在《我的黑走马》中,他以行吟歌手的赤诚为高原歌唱,文字粗粝如黄土,温柔如母亲,厚重如大地,将土地之魂、人民之根、民族之神刻入文字。
如今陕北旧貌换新颜,荒山披绿、城乡巨变,而高建群笔下的高原精神、英雄气质、赤子情怀,依旧生生不息。中国作协副主席高洪波评价:“高建群是略带忧郁的行吟诗人,周旋于历史与现实的舞者,善于讲庄严‘谎话’的人。”所谓“谎话”,是文学虚构与艺术升华,是对历史人性更本质的真实呈现。
我最佩服有真能耐、真情怀、真风骨、真格局的人,高建群便是让我心悦诚服的文坛巨匠。关中平原物华天宝,文脉绵延,高建群以文心为剑,以史笔为戈,立黄土以为坛,揽山河以为卷。他写尽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写尽金戈铁马、民族交融,写尽乡土根脉、苍生情怀。其文有秦汉风骨,其气有盛唐气象,其心有赤子至诚,其志有家国担当。
黄土铸文魂,大笔写山河。高建群之作,非止于一书一文,他为黄土立心,为文明铸魂,为后世存史,以文学为炬,照亮历史、温暖时代、启迪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