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6日,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西延高铁正式通车了。当我从屏幕上看到银灰色的列车,宛若一条腾飞的巨龙,以每小时350公里的速度,穿山越岭,驰骋在陕北厚重的沟壑梁峁之间,稳稳地停靠在洛川站的那一刻,看着这个我在57年前下乡插队的地方时,瞬间心潮翻涌、热泪盈眶。眼前的景象如梦似幻,这可是洛川几代人的夙愿,终于在这一刻成真。从此,洛川人出行正式迈入高铁时代,到西安仅需37分钟,到延安不过20分钟。那些曾经横亘在眼前、望而生畏的天堑,如今却化作了畅行无阻的通途。
抚今追昔,新旧光景的对比格外强烈,撞得人心头发烫。尘封的往事顺着思绪缓缓铺开,那条刻在岁月深处,写满艰辛与期盼的回家路,再一次清晰地浮现我的眼前。
那是1969年的初冬,终于盼来了第一次返乡。家里寄来了路费,我们也跑前跑后办好了一级一级的审批证明信,接下来就是收拾行李,年少懵懂的我们,把能穿的衣服一层层裹在身上,把能带走的物件全都塞进包裹,五个人的行李除了三只大木箱带不走,另外两位同学的帆布箱和皮箱,也被塞得鼓鼓囊囊的,那副模样,竟带着几分“一去不复返”的执拗。
队长见我们这么多行李,特意套上驴车,亲自送我们去县城的汽车站。十几里的山路,放在如今不过是片刻车程,可那时道路崎岖,坑洼不平,每一步都觉得漫长无比,车轮碾过黄土路的颠簸,至今还留在记忆里。
终于赶到了汽车站。我们要从这里搭乘长途汽车前往铜川,再转火车到西安,最后坐上直达北京的列车。可洛川并没有开往铜川的直达班车,只有每天一班从延安发往铜川的车途经此地,而且必须等车上有乘客中途下车,车站才会放出车票,向来是一票难求。
我们兴冲冲地挤到售票窗口,得到的却只有一句干脆的“没票了”。满心的期待与欢喜瞬间落了空,沮丧、焦急、无措一起涌上心头,整个人都蔫了下来。队长看着我们垂头丧气的模样,笑着打趣:“实在不行,就回村再等几天?”我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咬着牙坚定地说:“不回,就在这儿等,等到有票为止!”
队长见我们心意已定,不忍心让我们为难,转身便去帮我们想办法。他说,去问问路边停靠的货车,看看有没有顺路去铜川的,那些从延安驶来的货车,大多会在这里歇脚。我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热心的队长身上。只见他迎着寒风,一辆一辆地敲货车车门,赔着笑脸一遍遍询问,等了许久,终于带着满脸笑意跑了回来:“找到了!有辆去铜川拉煤的空车,愿意捎上你们!”
只要能回家,哪怕是拉煤的货车,我们也是满心欢喜,没有半分犹豫。连一旁拉车的毛驴,仿佛都懂了我们的雀跃,蹄子踢踏踢踏地轻快跑动起来。到了货车跟前,队长帮我们把沉重的行李搬上车,又一个一个地把我们拽上高高的车厢。临别的时候,他还叮嘱司机师傅,路上一定慢点开,注意安全,并且要求司机师傅务必将我们送到铜川火车站。看着司机点头应允,队长才放心地转身往回走。
拉煤的车,车厢里到处都是煤灰,找不到一块能坐的地方,我们只好抓着车帮迎风而立,大卡车沿着蜿蜒崎岖的山路一路向南,坎坷不平的渣石路让卡车颠簸不止,“哐哐哐”地作响。车厢剧烈地上下跳动左右摇晃,弄得我们一会儿东倒,一会儿西歪。那堆行李也被颠簸得七零八落。
汽车开了不知多长时间,中途停了下来。此时,我们的两条腿僵硬得打不了弯,脸被风吹得发麻。于是我们决定换个姿势蹲着,可车子一开起来,颠簸得根本蹲不住,索性也就不顾脏不脏了,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
坐了下来,身体的晃动减弱了,风也不直接吹脸了,可那车厢哐哐上下颠簸的动作却依然继续着,车尾的黑粉尘被路上飞扬的黄土卷着,时不时地漫天飞扬,寒风从缝隙里直往衣服里钻。路远难行,颠簸摇晃,可一想到家就在前方,再苦再累,心里也是暖的。
洛川到铜川的128公里路程,我们临近傍晚才抵达。
那一路,尘土沾满了衣裤,脸上落满了粉尘黑乎乎的,只有牙齿是白的,蓬头垢面一副逃荒难民的模样,可那份终于能回家的欢喜,却压过了所有的艰难。
铜川火车站候车室面积不大,十分简陋拥挤,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难闻的气味。我们把行李堆积在一起,用绳子连了起来,由两个人看守,另外三个人到售票窗口轮流排队买票,就这样整整熬了一夜。
天亮了,售票的小窗口终于打开了!我递上介绍信说要买去北京的车票,却被告知:“到北京的车票不让卖。”临行前担心的事终于出现了!此时,容不得我们商量和思考,因为后面排队的人很多,我马上问:“那买到丰台的可以吗?”“可以。”售票员随手给我们开了一张纸质五人代用票。
我们登上了铜川开往西安的慢车,经过五个小时到了西安站。把行李放在小件寄存处,先到售票处办理了西安开往北京的80次直快的加快手续。又徒步赶到钟楼附近的电信局,将车次和到达北京站的时间发电报告知家人。走出大厅,无心游览近在咫尺的钟楼,一心只盼着早点踏上归途。
西安火车站候车室宽敞明亮有序,我们找到开往北京的80次列车候车区,坐在长椅上,眼睛不时地看着那挂在墙上的时钟,每一分每一秒,都因为归心似箭而显得漫长。
终于听到广播里传出检票的通知。我们手提肩扛,挤在进站的队伍里,人流如潮涌入站内,大家相互照应着以防走散。那位提箱子的同学,由于箱子太重,情急之下把箱子甩下了楼梯,就在这时,后面过来一位小伙主动上前帮忙,提起箱子一路护送我们上车。说来也巧,他和我们同车厢,并且和我们的座位紧挨着。只见他站在座位上,先把两个箱子放在行李架上,再把我们的大包小包码放整齐,累得满头大汗。这位素不相识的“活雷锋”,让我们在漫长的旅途中感受到了难得的温暖。
火车在皎洁的月色中驶出了西安站,一路同行的旅客听说我们是北京知青,都投来敬佩的目光。大家聊着家常,说着我们插队的点滴。
深夜,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响。随着列车往前开,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过道上也坐着人,有人干脆铺张报纸躺在座位底下。没有困意的我,一直望着窗外,看着夜色一点一点褪去,黎明的曙光铺满大地。
经过一夜一天的行驶,列车终于快到站了!我们早早地打开车窗,触景生情地唱起那首“北京城啊,灯火辉煌……”
列车拖着长笛,缓缓进入了北京站,站台上接站的家人早已在等候,大家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不约而同地呼喊着:“妈……”这一声呼喊释放着想家的思念,还有这一路旅途的疲劳。
列车缓缓停稳,那位“雷锋”小伙,把我们的行李取下来,从窗口递了出去,家人们握住小伙的手表示谢意。
我们跑下车,一头扑进母亲的怀抱。三天两夜的颠沛流离,终于换来了日思夜想的团聚。
如今高铁飞驰,北京到延安仅需5小时42分,曾经三天两夜的颠沛流离,如今半日便可抵达。那条满是煤灰、坎坷难行的回家路,已被平坦宽阔、风驰电掣的高铁取代,让回家的路,从此不再遥远。
一条高铁,连接的是距离,温暖的是人心,圆的是几代洛川人梦寐以求的出行梦。从颠簸驴车到飞驰高铁,从漫漫归途到瞬息可达,变的是出行方式,不变的是对故土深深的眷恋,是对家永远的牵挂。
洛川,我的第二故乡,如今通了高铁,回家的路,终于越走越宽,越走越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