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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4月17日
打胡基的记忆
李艳斌
  我是个农村出生的八零后,从小在洛川塬上长大,一直没离开过这片黄土地。可一看见那些带着土腥味的老物件、老照片,心里就翻腾得厉害。每一样东西上,都像是刻着时光的印记,带着擦不掉的记忆。
  就比如曾经那打胡基的场面,在我脑海里记得真真的。咱这黄土啊,真是个宝,不光长庄稼养活了祖祖辈辈,还能变成墙,变成屋,给人一个安身的窝。早些年,谁家要划新桩基,头一件大事就是喊上乡党亲朋帮忙“打墙”。那场面,热闹得像唱大戏。厚厚的土墙一立起来,风挡住了,院子圈出来了,家就有了雏形。
  我曾经出生的那个老院子,所有窑洞的“土眼圈”,都是用胡基砌成的。只是当初我还没出生,没能亲眼见过那个场面。这些都是后来听父亲念叨,才一点一点在脑子里拼凑起来的。他常说,做那些“土眼圈”用的土,都是爷爷和他,用架子车一车一车从沟边拉回来的。上坡时,缰绳能勒进肩膀的肉里;下坡时,得用整个身子的力气往后坐,脚底板在土路上磨出深深的痕迹。
  打胡基,是门实打实的手艺。听村里的几个老把式说,得先选上好的黄土,不能有半点料僵石。家伙什看着简单:一个四方的木模子,一个沉甸甸的石杵子,一块磨得光堂的青石板。难的是手上的分寸和心里的成算。土要提前泼水,软硬正合适——软了立不住,像醉汉;干了散架不结实,成了“败家子”。
  关于打胡基的标准流程,有老一辈人传下来的那句话,叫“三锨六脚十二个窝窝”。这话听着简单,里头藏着的,是拿捏黄土性子的全部学问。三锨土,要不多不少,铺进模子,那是给黄土定了骨。六脚踩,前掌后跟,转着圈地踩实,那叫给骨头上缠了筋。最要紧的,是那十二个杵子窝窝。一杵下去,一声闷响,土粒子被挤得密实;再一杵,挨着前一杵的窝边,严丝合缝。十二杵,要夯得匀,夯得透,每一杵的力道都得从那腰腿里生发,透过臂膀,稳稳送到杵尖。父亲年轻时也是打胡基的好手,他说,最后两杵最见心性,力要收着点,劲儿要含着点,得在这十二个紧密的窝窝里,夯出一口气都不泄的结实魂儿来。
  包产到户后,家里喂了牛,得盖个牛圈。砖是金贵东西用不起,还是得靠胡基盖。那些胡基,是从拆掉的生产队旧饲养室后墙上扒来的。父亲先用手拂去浮土,再用瓦刀,像考古学家对待文物一样,轻轻敲掉外面干结的泥皮。然后,才把一块块老胡基小心地、完整地撬取下来。
  接着,我们两个人,他当大工,我当小工,用灰斗、泥座子,把这些承载着两个时代记忆的胡基,再一块块砌成自家的牛圈。父亲砌墙时极静,只有瓦刀敲击胡基的轻响和偶尔指挥我“递泥”“扶正”的短句。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汗味和新割麦草的味道。那时不觉得苦,看着土黄色的墙一寸寸长高,心里头是满满的、安静的成就感。我打心眼里佩服父亲的细致和耐性,活再累,他也从不对我发脾气,只是用行动告诉我,过日子就像砌这胡基墙,急不得,也马虎不得。
  再后来,家里种烤烟,就在院子大门口的空地上,盖起了一座烤烟楼。除了一侧靠着院墙,其他三面也都是用胡基垒起来的。烟楼盖成那天,父亲蹲在远处抽了一根烟,久久地望着那座敦实的土黄色建筑,仿佛望着又一个即将成型的希望。
  现在想起来,所有这些辛苦——窑洞口不远处的牛圈,大门口沉默的烟楼,它们的目的都如此简单而磅礴:把日子往前拱一步,给我们兄妹几个,一个能遮风避雨、容我们长大成人的地方。
  现在早没人打胡基了,那热火朝天打胡基的场景,那用胡基一点点垒起家的过程,再也见不着了,只能到记忆里头去翻找。
  时代轰隆向前,胡基墙倒了,砖墙起了,日子似乎变得轻省而明亮。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未被拆除。那些被夯进土里的力气,砌进墙里的耐性,还有那无声的盼头,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有形的、土黄色的墙,化作了无形的筋骨,沉甸甸地长在了我的脊梁里。我带着它们,就像父亲当年带着他的胡基模子和石杵子,在这看似平顺却也并不容易的日子里,踏踏实实地把日子往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