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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4月17日
陕北民歌注(节选)
史小溪
  东山上点灯西山上明
  听说你那个得病我做祈祷的梦,
  你身上有病呀(干妹子)我心上疼。
  人面前想你装成满脸脸笑,
  人背后想你呀(干妹子)我泪蛋蛋抛①
  …………
  这一首男女爱情表白的信天游,取材于日常生活,曲调高亢、深沉、流畅,是典型的陕北唱腔。情感表达真挚而强烈。对暗恋的干哥哥(或干妹子)瞭望不见而内心产生的怅惘焦灼;听说干妹子有病内心的担心忧虑;买下几斤梨不敢送到家门口的呆痴困惑;人背后想干妹子的悲伤心境。“你身上有病我心上疼”“想妹妹想得我直愣愣神”,对他心爱的人的牵挂爱怜,形象生动、纯朴炽热。陕北子洲籍女歌手崔苗演唱的此曲情深意切最为动人。
  陕北,我的故乡,她土生土长的要素里深深遗留着我们民族骨骼里最宝贵的东西。
  我把陕北看作神在黄土地试验人类生存极限而特置的一块试验场。悠久漫长的岁月,她贫穷得令人落泪,恓惶无助得不忍让人复述,赤诚敦厚得让人感言留恋。
  贫困偏远的黄土高坡上,那些祖祖辈辈苦涩活着、挣扎着的纯朴的人们,头颅低着,灵魂却在飞翔。当我们要表现和赞美人类的爱情、简朴、厚道、勤劳、坚忍、隐忍等这些生存最初的(也是永恒的)要素时,首先应该到这些山洼山沟里去刨挖寻找……
  陕北民歌没有太多的矫饰,也没有太多的深奥晦涩,自自然然、朴朴实实、清清纯纯,如崖畔上迎风招展的一丛丛红艳艳的山丹丹花,鲜活着一茬茬的年轻女子和后生。
  匈牙利著名诗人裴多菲曾有诗句:“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今天,当我们看到那些因为没有豪车、楼房,没有固定的职业、高昂的订婚彩礼,而蜷缩在城市角落、遗弃在荒远山庄,无法建立家庭,一群一群孤苦伶仃的独身男的时候,听到这样来自民间的歌声尤其让人觉得温馨暖和。
  ①陕北话,是说人背后想人才是最难熬的、才是最真情的流露:潸然泪下偷偷地哭,情到最深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很伤心,手掌一抹泪蛋蛋扑簌簌抛向地面。
  小桃红
  一更子月儿(啊)灯碗碗升①,
  二老爹娘那爱财神②。
  咝哩哩咝啦啦③(呀)无个人人问,
  单个嘣嘣④还是妹子那一个人。
  哎——哎嗨哎——哎嗨
  单个嘣嘣还是妹子那一个人!
  …………
  小桃红,本是一种桃属灌木小植物,别名榆叶梅。在元曲中,《小桃红》成了一个曲牌名,多描写“春思”、女子生活爱情的内容。
  这首《小桃红》,属陕北民歌中的小调一类。最早可追溯到明清时期,在民间艺人不断润色加工的过程中逐渐演变成熟。目前看到的老版本共八段,但目前一般歌手大多时候只唱前三段。歌曲内容从一更子唱到八更子,由夜阑一更“单个嘣嘣还是妹子一个人”到八更“草叶上露水地上的霜,干哥哥虽亲配不成个双”,女子羞涩又奔放的思春,通过时间递进,传递心理变化,倾诉自己的爱情不幸,孤寂与忧伤的心情。青春一年一年消逝,爹娘只是爱“财神”、看重金钱,依旧执迷不悟(陕北古来有父母做主买卖婚姻的陋习,看重钱财,就会在彩礼不称心意时拒绝儿女婚事),漠不关心女儿年龄一年比一年长大。虽然她有自己心爱的人,却“单个嘣嘣还是妹子那一个人。”
  歌词细腻入微,亲切动人,融入陕北浓郁地域特色和民间艺术精髓。旋律悠扬起伏,弥漫着哀婉动人的抒情氛围,很美,极有自己的特点。它先是低沉徐缓,娓娓道来,突然间抬高音量,高亢悲愤,用娴熟的陕北方言:“咝哩哩咝啦啦”“单个嘣嘣”“冰格凌凌”,进行情感自由宣泄。更彰显出一个女子的落寞无助,凄苦心境,对爱情的渴盼。也是她对封建包办、买卖婚姻的不满反抗。歌词中“哎——哎嗨哎——哎嗨——”悠长的、近乎哭腔的曲调是女子也是旧时代无数不幸女子的吟叹和共鸣。
  人物内心世界的独白描写直率本真。因了女子思春的情景中有“三更子月儿照门门来,双扇扇门儿单扇扇开。浑身身上下冰格凌凌的凉,双手手把哥哥搂在了我的怀”,所以也被有些人归为“酸曲”,其实它仍是一首很传统的女子怀春的爱情歌曲。当代已有很多音乐歌手在保留传统元素的基础上对这首民歌改编创新,但毋庸置疑,它的原汁原味最原始的母本才是最动听的。
  ①就像灯碗碗里刚点着的灯苗一样,微小淡黄、摇曳飘逸、朦朦胧胧。在陕北悠久的岁月中,农家祖辈一直都是点一盏小小的蓖麻油灯(昏暗一点,却氤氲一层暗香)。20世纪70—90年代不少农村还在点着麻油灯或煤油灯,直到1997年才宣告陕北农村开始实现三通(通水、通电、通路),以三通为主的农村解困工程带来了乡村的根本变化。
  ②爱财神,就是爱银钱。过去陕北婚嫁,男方托媒婆上门提亲,都要商讨彩礼钱。有的父母贪心,索要钱财很多。
  ③咝哩哩咝啦啦,是指风刮过来的声音。孤单单的一个女人,躺在床上,寂寥落寞、胡思乱想,只有窗外那不尽的风声咝啦啦地响。唐初诗人王维的“细枝风乱响,疏影月光寒”,清代郑板桥在衙门里做官时写的“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其实都是描述这种孤独无奈、寂寥落寞的心情。
  ④单个嘣嘣:陕北土语,这里指孤单、孤苦,势单力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