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是靠天吃饭的年代，黄土厚塬十年九旱，地里收成全凭天意，物资极度短缺。回首年少过往，缺衣少食是日常，日子满是熬不尽的苦，可孩童时期心性单纯，苦中依旧藏着满心欢喜，这段浸着黄土风霜的童年岁月，让我一辈子都无法忘怀。
　　那时候陕北乡下家家户户孩子多，一户养五六个孩童十分普遍，还有不少人家连着生七八个。庄户人家本就家境贫寒，一大家子张口吃饭，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穿衣更是谈不上体面，家里衣裳永远是老大穿旧传给老二，老二穿破再往下传，一件粗布衣衫补丁摞着补丁，布面磨得发朽发白依旧舍不得丢弃。等到衣裳实在没法上身，便拆解下尚且完好的碎布，用白面熬浆打成袼褙。
　　那年头市面上没有花哨布料，身上衣物无非灰、黑、深蓝几样素色，款式千篇一律，不是老式中山装便是粗布对襟袄，男女老少几乎没有区别。一身旧棉袄从深秋穿到来年开春，暑天一件单褂熬过整个夏天，整年都盼不来一件新衣。唯有逢年过节，家里才舍得拿出攒了许久的布票，去供销社扯几尺粗布，由母亲亲手缝制新衣新鞋，这便是整年里最让人期盼的喜事。
　　那时所有衣物鞋袜全靠双手缝制，一双成年人鞋底要纳五六百针，粗麻绳磨得指尖布满厚硬老茧，常常要熬好几个晚上才能完工。冬日寒风刺骨，村里时常能看见同龄娃娃赤着双脚，裤腿短得遮不住小腿，蜷缩在墙根晒太阳。即便日子过得这般窘迫，孩子们依旧整日在山野间疯跑打闹，从不会为清贫生活发愁。反观如今人们衣着四季常新，带补丁的旧衣裳早已彻底淡出生活，两代人的生活差距，一眼便能看得真切。
　　说起平日里的吃食，更是道不尽的辛酸。黄土坡地薄缺水，遇上旱天粮食歉收，老辈人常念叨：种在地，收在天，天不下雨干瞪眼。那时，整年很难吃上一顿细粮，早饭大多是洋芋稀饭，几块土豆混着少许碎小米煮烂，撒上一点粗盐，配着腌酸菜草草下肚。平日里能吃上一顿剁荞面，便是全家难得的改善伙食。
　　家里每年宰杀一头肥猪，全部用粗盐腌制存进大缸，靠着一缸腌肉撑满全年伙食。猪头、猪蹄都会悬挂在窑顶房梁之上，平日里舍不得动一口，总要留到二月二、清明这些节气才取下烹煮，每一口肉都吃得格外珍惜。每到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上年存下的粮食基本见底，家家户户都要上山挖野菜充饥，紫花苜蓿、蒲公英、榆钱，漫山能入口的野菜全被挖遍，靠着野菜勉强填补口粮缺口。夏秋时节只能靠着自家自留地种些豆角、萝卜，添些素菜。一到寒冬，野外没有半点新鲜菜蔬，家家户户腌满大缸酸菜，靠着地窖储存的土豆、胡萝卜，熬过漫长寒冷的冬天。
　　为了熬过缺粮少食的寒冬，庄户人家都有着储存干粮的法子。把洋芋煮熟切厚片，铺在窑顶黄土台面上，任由凛冽寒风吹冻、烈日暴晒，做成冻洋芋干。洋芋干内里布满蜂窝孔洞，入口酥脆清甜，是我们儿时最稀罕的零嘴。家中吃不完的粗粮馍馍，也会被切成馍片晒干，平日揣在衣兜里，饿了便啃上两口，干硬耐嚼格外顶饱，在缺吃少喝的年代，这便是最好的吃食。
　　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趣事，便是偷吃生产队的煮黑豆。那些黑豆本是生产队用来喂养羊羔的饲料，煮得软糯喷香，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豆香。儿时常年吃不饱肚子，我们几个孩童总盯着羊圈灶台，趁着饲养员转身忙活的空隙，悄悄溜到灶台旁，飞快地抓上一把滚烫的黑豆，急忙揣进贴身衣兜，捂着发烫的豆子一路跑到背风的黄土坡。蹲在土坡上掏出黑豆，指尖被烫得不停吹气，却依旧迫不及待往嘴里送。豆子软糯香甜，简简单单一口吃食，便是物资匮乏岁月里最极致的快乐。如今山珍海味摆满餐桌，却再也找不回年少时偷吃东西的那份知足与纯粹。
　　整个夏日，我们大半时光都在外放牲口。天还未曾大亮，便牵着家里的牛羊去山沟坡地，把牲口散放在水草茂盛的地方自由觅食。无事之时，我们结伴爬树嬉闹、追虫捉鸟，蹲在树荫下捏泥巴，漫山遍野都是孩童的笑声。闲下来还要割满一筐青草回家喂牲口，直到夕阳西沉，才赶着牲畜踏上归途，满身黄土、草屑，心里却格外自在快活。
　　黄土高原常年干旱缺水，全村人吃水都要远赴几里外的深沟挑运。年纪尚小的时候，我便帮家里分担活计，提着小木桶前去驮水。冬日寒风如刀，乡间土路结满厚冰，行走时稍有不慎就会打滑摔倒。洒落的凉水溅在衣袖上，片刻就冻成坚硬冰壳，裹在胳膊上僵硬冰冷，抬手活动都十分费劲。回到窑洞第一时间就凑到土炕边取暖，衣袖上的寒冰慢慢融化，衣衫湿冷，纵然浑身难受，却从不会心生抱怨，只想着能多为家里分担一点活计。
　　我们家人栖身于黄土窑洞之中，窗户只用旧纸张糊住，即便白日屋里光线也十分暗沉。夜里没有电灯，仅靠一盏煤油灯散发微弱黄光，昏黄灯火映着一家人的身影。窑内盘着宽大土炕，一家人吃饭、睡觉、待客全都围坐在炕上，每到冬日烧热炕火，满窑暖意融融，驱散一身寒凉。家中没有像样家具，只有一两个老旧木柜、几口粗陶瓦缸，陈设简陋朴素，可这孔土窑洞，却承载了一家人全部的温情岁月。
　　写下这些过往旧事，并非一味怀旧感伤，只是想把真实艰苦的旧日生活讲给儿孙后辈。如今安稳幸福的生活来之不易，应当常怀感恩之心，懂得珍惜当下。岁月不停向前流转，再过数十年，后人回望如今生活，也会生出和我一样的感慨。愿这份从苦日子里沉淀下来的淳朴本分代代相传，不忘过往万般艰辛，守好眼前安稳生活，余生常怀知足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