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清风穿窗,细雨绵绵。连日来朋友圈皆是众人追忆先生的真挚文字,一字一念,寸寸含情。触景生怀,万千感慨涌上心头,于是执笔拾忆,以最朴素的笔墨,记下心底对先生绵长的怀念与由衷的敬重。
曹谷溪老先生,是陕北文坛的拓荒者,是《山花》文脉的奠基人,更是扎根黄土高原、默默育才的赤诚长者。我与先生的文字情缘及心底对其的敬仰,始于年少的大学时光,缘起路遥先生的文字。
1999年,我初入大学中文系,第一堂文学课,便初识路遥。彼时《平凡的世界》浸润无数学子心灵,校园里人人品读、心生动容。课余闲谈,我们总叹服于路遥文字里的力量,也感慨他平凡人生里的坚韧与滚烫。也正是那时,我才知晓,路遥坎坷的从文之路里,始终有一束温柔引路的光,那便是曹谷溪先生。
世间从不缺逐梦的千里马,难得的是倾囊相助、甘为人梯的赤诚伯乐。当年的路遥,生活陷入困顿,前路迷茫彷徨,是曹老向失意青年伸出温暖之手,为他安顿衣食、安顿身心、举荐引路,为漂泊追梦的青年守住了一方安稳天地,也助他迈入大学,从此踏上文学征途,奔赴属于自己的笔墨山河。
先生将珍藏典籍尽数相赠,陪着路遥采风问俗。数十载相知相伴、风雨同行,是惺惺相惜的挚友,更是点灯引路的良师。年少的我,听闻这段动人的文坛佳话,心底便埋下一颗文学的种子,也默默记下了这份纯粹的赤诚,期许自己此生不负笔墨热爱,坚守文学初心。
步入职场,我才慢慢懂得,在琐碎日常与忙碌生活中,守住一份文学热爱,是何其珍贵、何其不易。身为一名大学教师,我工作之余依旧保持读书和写作的习惯。
机缘使然,学校筹备读书分享会,计划邀请曹老前来讲学。多年遥遥仰慕,终于得以走近这位文坛长者。
为敲定活动细节,我们一行人专程前往谷溪书馆。书馆匾额由贺敬之先生亲笔题写,笔墨苍劲,气韵悠远。推门而入,满室书香静静流淌。
一屋典藏,藏着陕北文坛半个世纪的风雨历程与文脉传承。除了本土典籍、名家著作外,更珍藏着曹老与路遥、贾平凹、艾青、丁玲等一众文坛前辈往来的书信、老照片与旧报刊。其中,路遥的亲笔书信、陈忠实的珍贵手稿,还有1972年《延安山花》的原版合订本,尤为珍贵。
初见曹老,我满心欢喜,亦带着几分忐忑。彼时先生已是耄耋高龄,却眉目清朗、精神矍铄。见我们到访,先生缓缓拄拐起身,逐一与我们握手寒暄,又亲自引路观览馆藏,细细诉说每一件藏品背后的往事与文脉。言语真挚温柔,让人如沐春风。
与先生一席长谈,如细雨润心,悄然抚平了我多年写作路上的迷茫与困惑。先生不谈深奥晦涩的文学理论,只缓缓与我们讲述挚友布里几德·克阿的初心与坚守。
这位美国博士,年逾古稀远赴延安任教,成为延安大学首位外教。跨越山海与语言的隔阂,她与曹老因相同的教育理想赤诚相知,结下了一段珍贵纯粹的跨国情谊。
克阿博士自筹二十余万美元修缮校舍、设立助学基金,潜心育人、默默奉献。她离世之后,遵照其遗愿,将她安葬在延安这片热土,一方墓志铭,由曹老亲手撰写,以此致敬一份赤诚初心、一份无悔坚守。
听闻克阿教授跨越国界、无私育人的一生,我内心深受撼动。无论是曹老半生护文脉、甘为人梯,路遥一生于苦难中向阳生长,还是克阿博士倾尽余生、扎根陕北育人,三人身上同有一种最珍贵的底色——纯粹、真诚、无私、坚守。这也让我更加笃定自己的从教初心:教育无关名利,只关乎热爱与责任。先生以此勉励我:为师者,当守育人本心,沉心做事,静心育人。
读书分享会结束后,曹老肯定了我的工作,再次嘱托我坚守教育初心,潜心耕耘,静待桃李花开。深受先生精神感召,此后我和团队将历年读书分享文稿系统梳理、精修汇编,陆续编印出十余本校本读物。同时,我在乡土文化保护、全民阅读推广、基层心理健康服务等领域,也积极努力着,期待像先生一样,能够照亮他人。
窗外细雨潇潇,满怀绵长感念。长久以来,先生于我心中,如高山静默矗立,他的品格与风骨,早已融入岁月,深深镌刻在我心底。
绵绵思念,伴着檐下细雨萦绕心底,岁岁绵长,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