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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19日
风之声
吕志光
  北方的寒冬,不只是时令轮回,更像一场严峻的岁月大考。朔风便是沉默的监考官,不告而来,默默检验人居的根基,审视土墙窑畔那些疏于填补的裂痕。
  年少时,我扛着镢头穿行黄土塬梁。旷野寒风掠过山野,绵长低沉的嗡鸣随风漫开,像一个老旧的计时器,在塬上静静倒数。旧棉袄挡不住料峭寒意,冷风顺着裤管直灌胸腔,单薄的身子被朔风抽空,只剩一副枯瘦骨架,在黄土里熬着清贫时光。
  少时偏执,总觉得寒风单单刁难贫苦的自己。走过半生方才懂得,凛冽长风,本就针对世间一切脆弱。
  黄土高原的朔风,早已融入山川肌理。严冬冻裂沟壑土层,春雨冲刷满目疮痍,祖辈习惯将这般破败归于天灾。后来工作中常年下乡查灾,我慢慢看透风霜的规律:风雨从不偏袒,总会精准击穿最薄弱的地方。
  曾经下乡查灾的一幕,始终刻在记忆深处。
  春寒未消,寒风刺耳。抬头望去,一户土窑脑畔撕开一指宽的裂缝,黄土簌簌剥落,狂风正在撕扯山河的伤口。
  我们当即劝导农户紧急搬迁。憨厚的庄稼人听闻要离开世代栖身的祖居窑洞,瞬间颓然落泪。哭声里,藏着对故土的执念,也藏着对未知前路的惶恐。
  我们反复劝导,一家人万般不舍搬离。没过几日,窑洞连带半面山体轰然滑坡,坠入深沟。
  伫立于废墟之上,没有侥幸的轻松,唯有彻骨的寒凉。黄土高原上的人们世代与风沙、滑坡博弈,多少人家囿于故土,被动承受山河带来的磨难。回望岁月,正是无数普通人直面苦难、主动避险,一代代人治山固土、退耕还林,才慢慢扭转塬上十年九旱、水土流失的旧貌。家国安稳亦是同理,危难从不会主动退让,总要有人挺身而出,负重守护身后安宁。
  一边是被风霜蚕食的黄土村落,一边是一代代人逆风固土、向阳求生的执着。在衰败与坚韧之间,见证了这片土地挣脱宿命,从被动承受天灾走向主动守护家园的蜕变。
  如今远离小城故土,每至深冬,寒风震颤的嗡鸣依旧萦绕耳畔。
  这声响早已脱离风声本身,成为人生隐喻。快节奏的当下,人人都守着自己的一方“窑洞”:有人困于飘摇的居所,有人耗损透支的身体,还有人固守僵化的认知。
  寒风随时来袭,考验我们立身的底气,警醒世人莫在安逸里放任自身裂痕。
  真正的警钟,从不对麻木者回响,只为闻声迟疑之人敲响。
  我常以此自省:勿待风起补门窗,莫等灾至悔无防。
  所谓岁月安稳,不过是有人迎风而立,以身作弦,铮铮作响,替后人隔绝前路寒流。
  长风浩荡,弦音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