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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6月19日
那年高考
蒲以忠
  那年高考,下了雨。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我被惊醒,窗帘拉开后外面灰蒙蒙的,雨丝斜着飘下,在路灯照耀下柏油路面泛着黑色。屋顶上的瓦片完全湿透了,颜色深得像墨一样,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五点刚过,父亲推开门,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看到我睁着眼睛愣了一下,说,起?我说睡不着,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磕了一下桌面,发出闷闷的声音。粥是小米的,熬得很稠,上面有一层米油,用勺子搅了搅,并叮嘱趁热吃。
  吃完粥之后他给了我一件旧雨衣,绿色的,橡胶味很重,袖口磨得发白,他自己穿一件用化肥袋子改制的塑料雨披,上面印有“复合肥”三个蓝字。我看到他把雨披套在身上,用麻绳将领口绑好,忍不住问,“ 这样能挡雨吗?”“挡得住,你穿好就行。”
  雨下得更大了,地上已经出现了浅浅的水洼,踩在上面发出呲的一声。父亲从楼道里推出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我考试用的文具和准考证。他拿抹布擦车座,拧出来的湿抹布上的水滴落在他手上也不管。
  我坐在后座,左手撑着雨伞,右手搂着他,他的腰很硬,没有多余的肉,隔着雨衣可以摸到肋骨,雨衣湿了之后贴在身上,凉丝丝的。骑车速度比平时慢很多,可能是怕路上打滑,车轮碾过积水的时候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把水撕开一样,路面白线被雨水泡得发亮,歪歪扭扭地向前延伸。
  雨稍微小了,路边已有摆摊的,撑着大伞,伞沿上的水帘子似的往下滴。卖菜的婆婆看了我们一眼,大概觉得那件“复合肥”雨披可笑,咧了咧嘴,父亲没有看她,盯着前面的路,后背上印着的字洇湿了,“复合肥”三个字糊成一团。
  他到校门口的时候把车停下了。跳下来,站定,发现他的裤腿湿到了膝盖,布鞋里可以养鱼了。他把后座上的塑料袋解下来给我,袋子上面有很多水珠子但是里面是干的,我接过袋子,他说进去吧。然后推着自行车往路边走,在一棵槐树下站定,把车支好,靠着树干蹲下来。雨仍然在下,槐树的叶子遮不住什么,他的肩膀很快又湿了一片,看了一下他之后就转身进了学校大门。
  考试的时候,窗外的雨什么时候停了也不知道,阳光透过云层间的缝隙照下来,在湿润的操场上反光,低头答卷时,内心却一直记挂着父亲是否还待在那棵树下。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走出校门口时,人很多。我一眼就看到了他,蹲在槐树下,自行车靠在一旁,地上的雨水干了,留下的是一圈湿痕。他没有换衣服,也没有找地方躲着,就这样蹲着,手里捏着一根烟,没有点,看见我出来后他便站起来,因腿长时间蹲着发麻而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没有问我考得怎么样,只是说雨停了,走吧。
  他骑得慢,我坐在后座看着他的背影,那件塑料雨衣已经半干,皱巴巴的,“复合肥”三个字又露了出来,蓝得刺眼。我把伞举高给他遮住西斜的太阳,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自己打好,不要晒着。
  雨会停止,路会变干,那件印有“ 复合肥”字样的雨披早已不见,但那场雨却永远地留了下来,在记忆中从未干过。雨水会蒸发,但是一个人蹲在树下那个姿势比雨水还重,把泥土地压出一个坑,多少年了,坑还在。
  人生里总会有场雨,你只管向前走,有人替你淋着,他不说出来,你连看都看不到,等雨停了再回头看看,地上只有一圈湿印子和他的脚印。
  有些爱像雨一样沉默,落在你身上时你只觉得凉,多年后才懂得那是一场灌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