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时节,气温骤降,朔风卷着碎雪掠过秦岭,一夜白头的群峰覆着天鹅绒般的素白。苍松翠柏的枝丫间,雾凇凝霜,晶莹剔透。寒意顺着钢筋水泥的缝隙钻进房间,半夜蜷在冰凉的床上,那股刺骨的冷,漫过膝盖,缠上心头,竟无端将思绪拽回千里之外的洛南老家,拽回那盘暖透了岁月、焐热了半生记忆的土炕上。
在我的老家洛南,家家户户都盘有土炕。尽管冬日里北风呼啸,天气寒冷,晚上睡觉却感觉不出明显的寒意,只因睡在那热乎乎的土炕上。
每到黄昏,母亲便早早地往炕洞里添入枯枝柴草,火苗舔舐着灶膛,不多时,整个炕面就热烘烘的。那般暖意如同母亲的怀抱,妥帖又安心。那方不过几平方米、黄泥斑驳的土炕,是乡里人抵御严寒的港湾,更是我奔波半生后,灵魂的栖息地。
老家的土炕一般都盘在屋子阳面窗户下,是用泥坯砌成的、四周密封而留有烟道的平台,直接连着柴火灶。母亲做饭时,灶膛里的烟火顺着烟道游走,饭香飘满屋子时,炕面也跟着暖了。一盘炕,是家庭的血管,顺着泥坯的纹路散发着热量,传递着三餐四季的温情,既热身,更暖心!
父亲是村里有名的泥瓦匠,会烧砖瓦、会盖瓦房,盘炕砌灶更是拿手绝活。盘炕外人瞧着不过是垒泥坯,实则大有讲究。盘得好的炕,火旺烟顺,一炕热乎;盘得差的,要么半边凉半边烫,要么烟火倒灌呛得人睁不开眼。
盘炕要用到两种不同的土坯,一种是直立摆放支撑炕面的“胡基”,厚实坚固,专门承受高温和压力;另一种是薄而宽做炕面的“泥基”,表面平整,持久耐用。制作这两种土坯是技巧性很强的活,打好的胡基晾干时要讲究摆放,不然容易倒塌;打泥基需要晴好的天气,和泥时掺入麦秸和麦衣,这样做出来的泥基韧性好,炕面耐压耐折还容易烧热。
盘好的炕面,父亲用加入猪毛和盐的稀泥抹平,再用嫩草在上面反复擦拭,直到炕面发光发亮。为了让炕面里的水分充分散尽,防止日后返潮,刚开始烧炕时,炕面要铺上一层厚厚的湿麦秸,等麦秸完全干燥后才能放心使用。母亲用旧报纸把炕面周围的墙糊满,哥哥则会贴上自己喜欢的《少林寺》《岳云出山》等年画和样板戏剧照。花花绿绿的画纸衬着黄泥墙,简陋的老屋霎时就有了烟火气。
冬夜里,土炕是家里最暖的去处。热气从炕缝里丝丝缕缕往上冒,母亲坐在炕沿,膝盖上搁着磨得发亮的针线笸箩,手里纳着千层底,线绳穿过鞋底发出“嗤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父亲坐在一旁,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时不时和母亲低声说上几句家常。我总爱赖在炕上,枕着母亲的腿,闻着旱烟的醇厚、皂角的清香,听着针线穿梭的轻响,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连梦里都是暖的。
记忆里的冬日清晨,总是被香气唤醒。睁开眼,炕头的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旁边烤着母亲蒸的麦面馒头,外皮焦黄,内里暄软。窗外寒风凛冽,窗户玻璃上凝着冰花,我缩在暖暖的被窝里,啃着蘸了辣子酱的烤馒头,那股热乎劲儿从舌尖暖到心底,把所有的寒意都驱散了。那份简单的幸福,烙印在记忆深处,足以抵御往后半生的风霜。
在土炕上睡久了,身上自然而然就会带有土炕特有的土腥味和炕烟味。这种味道从出生时便伴我左右,带着黄土的温度,渗进我的血脉,刻进我的灵魂,就连我多年的写作生涯,字里行间都带着这股浓浓的土腥味!在矿区的日子里,听惯了机械的轰鸣,闻惯了煤层的厚重,每当夜深人静,这股味道便会在记忆里浮现,牵着我回到那盘土炕旁。
人到中年,离家已近二十载。在这喧嚣浮华的尘世里奔波,在矿区的忙碌与压力中穿梭,累了、倦了,总忍不住想回一趟老家,回到那盘土炕上,裹着厚厚的棉被睡一觉。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土腥味与炕烟味,那些奔波的倦意、生活的沉闷,都被这暖意一点点熨平。在这里,不用伪装坚强,不用追赶脚步,只做父母身边的孩子,在土炕的暖意里,找回最初的安宁。
在父亲眼里,家里的土炕是治疗百病的药匣子,比灵丹妙药还管用。关节炎犯了,在热炕上焐几宿,腿脚就活络了;胃寒难受,睡上几天,肚子里就暖融融的;就连风寒感冒,也抵不过这一炕热气的浸润。
这几年,我多次想将父亲接到矿区的家属楼,让他也享享清福,体验住楼房的便利,可每次都被他婉拒了。即便偶尔来小住几日,他也总说席梦思床太软,睡不惯,没有土炕的踏实。矿区的楼太高,遮了天,也挡了风,听不见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他适应不了矿区生活的喧嚣,丢不下他生活了一生的家乡,舍不下那处撑起烟火、凝聚着家的精气神的土炕。如今父亲已74岁,依旧守着老家的土屋,守着那盘土炕,守着他一辈子的念想。
对于父亲那一辈人而言,土炕早已不是御寒的物件,而是刻进生命的情感依托。他们在土炕上出生,在土炕上成家,在土炕上拉扯大儿女,在土炕上送走岁月的风霜,土炕承载了他们一辈子的酸甜苦辣,那些走过的路、吃过的苦、受过的罪,都深深烙印在这盘土炕上。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乡村的土炕,正渐渐被柔软的席梦思、便捷的电热毯取代。曾经家家户户不可或缺的土炕,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慢慢退出了人们的生活。可在我心里,那盘土炕,就像一位从未走远的亲人,是乡村永远的传承。
土炕的暖,是家的暖,是乡愁的暖。它焐热了我的童年,支撑着我的中年,也将温暖我往后的年年岁岁。无论我走多远,那方土炕的暖意,永远是我心中最柔软、最安宁的角落,是我一生的精神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