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延安插队,落户在黄家河队,归沟门大队管辖,村子离沟门还有三里多地,是个百十口人的小山村。全村二十三户人家,除了一户单身老红军,还有一位未婚的中年单身汉。我们这批知青原本有二男三女,下乡当年女知青们就都离开了,第二年招工,另一个男知青也走了,我便成了村里第三个“单身户”。
白天,我和村里的壮劳力一起战天斗地,担、拉、背、扛样样都干,每天早出晚归。没人做饭,我就搭伙在队长家,人家吃糠我也吃糠,人家喝稀我也喝稀,索性把队长家当成了自己的食堂。村里就我一个知青,日常只能和乡亲们一起日晒雨淋、挥汗如雨,朝夕相伴。大家相处时虽说说笑笑,但我终究不是本地人,乡亲们对我这个“喝过墨水”的文化人,始终还是隔着一层距离。
村里那位中年单身汉的一桩倒霉事,意外拉近了我和乡民的距离。那天,村民们出工走在山路上,几个婆姨对着走在前面的单身汉指指点点、嘻嘻哈哈,引得我格外注意。上前一看才知道,原来是他裤子后片的中缝开了线,露出了老乡口中的“沟子”。老乡们的夏装,大多是把冬衣冬裤拆去棉花当单衣穿,平日里也不穿贴身内衣,衣服开线本是常事。有婆姨的人家,缝缝补补是家常便饭,开线的地方缝好,破洞的地方用布片补上就行。而我离家时,母亲特意把我衣服的易损处都打上补丁防磨破,还塞给我一个针线包,里面装着针线和扣子,备着缝补用。
这位单身汉曾和外村一个年轻妇女相好过,对方假意来相亲,实则是为了骗他的口粮,搬走一袋袋粮食后便没了踪影,让他的日子过得越发穷困,难以维持生计。这事向来被村民当作笑谈,如今裤子开线,更是添了新的笑料,让他越发窘迫。
经了被骗的打击,他平日里总是表情呆滞、不苟言笑,裤子开了线,他要么是没发觉,要么就是没当回事。换作一般乡亲,本也不会太过在意,可那些婆姨却毫无顾忌,指指点点、叽叽喳喳,笑个不停。想来他大抵只有这一条裤子,破了也没法换,更何况,也没人替他缝补。看着他被众人取笑后的窘迫模样,我心里生出同病相怜的怜悯之情,为了让他不再被人取笑,我打定主意送他一条裤子,好让他遮羞——即便送了他,我自己就只剩一条裤子能换洗了。
第二天,单身汉穿着我送的裤子出现在村民面前。他个子高,这条裤子穿在他身上,裤腿长短不上不下,像如今流行的七分裤。乡民们向来不穿西式裤子,他这一身打扮,反倒显出几分帅气。他胸脯挺得高高的,头也昂了起来,那模样,竟带着几分骄傲俯视众人的架势,把大家都看呆了。
人心换人心,队长特意夸赞了我,老乡们也对我这个知青送裤子的举动倍感意外,我在他们心里的形象,似乎也一下子高大了些。原本对我敬而远之的乡亲,忽然就和我亲热起来,一边赞许我,一边主动凑过来和我拉家常,有人甚至还和我聊起了对社会现象的看法,这样的情形,从前从未有过。有位老乡悄声跟我说,他最佩服国家做的两件好事,其中一件我至今记着,便是“ 修了公路”。当时我并没太在意,直到改革开放后,国家提出“要想富,先修路”的口号,我才由衷佩服,五十多年前的老乡,竟早已看清了修路的重要性。
我不过是出于同情,帮乡亲解了一时的困,却换来了老乡们掏心掏肺的亲近。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到,自己不仅身在这个小山村,心,也完完全全融入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