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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1月30日
偏爱
王雄英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祖母已经过世十六个年头了。此后,每逢“腊八”这天,我便格外思念我的祖母。
  祖母生于1939年。记忆中她总爱穿一身破旧的深蓝色套装,尽管上面满是补丁,却总是洗得干干净净。她还总戴着一顶褪了色的的确良帽子,帽子时不时会遮挡住她的视线,因此走路不是十分利索。每次走路,她都是先小心翼翼地将左脚向前迈一小步,再战战兢兢地将右脚跟上来。
  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腊八粥成了当年孩子们遥不可及的舌尖遐想。祖母在世时,年年都会给我们做上一碗香喷喷的腊八粥。每逢腊八节,我们都会想起腊八粥,自然也会想起我的祖母。
  每年腊八这天,祖母总会系着围裙,在厨房给儿孙们做腊八粥。香喷喷的气味充满了整个小院,大大小小的孙子孙女加起来有一个班的编制。不一会儿,我便派一名“细作”——像战场上的探子一样,过去打探“腊八粥”的情况。我是长孙,手下的“兵马”自然由我掌管。据最后一名“探子”来报:“腊八粥好了,可以开饭了!”听到这个消息,我便放下老大的架子,几步窜进厨房,挑了一个最大的洋瓷钵子,横在最前面大喝道:“来来来!都过来,不要挤,排队!”我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不满。
  开始打腊八饭了,祖母给我满满舀了一大洋瓷碗。我还没来得及伸手,她又给我满满地添了一勺子……我再也按捺不住藏在心底的喜悦,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四周,发现弟妹们都眼巴巴地盯着我的洋瓷碗。祖母给弟妹们都打了一碗,当轮到最后一个小妹时,锅里已剩下不到半勺了。小妹看到自己只分到这么一点,便放声嚎啕大哭。五妹连忙嚷道:“奶奶!你也太不公平了,都是你的亲孙子孙女,为什么给哥哥舀这么一大碗,给我们几个都打这么少?我们不是您的亲孙子孙女吗?”听到五妹这么一说,二弟、三妹、四妹都异口同声地说:“是啊!难道我们都不是你亲孙子孙女吗?”奶奶一看激起了众怒,笑着说:“是啊,你们都是我的亲孙子孙女!但哥哥是老大,个头高、身体好,舀得少了吃不饱!”说时迟那时快,我从自己碗里舀了一勺,飞快地放进了小妹的碗里,这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还有一次,是我刚上四年级时,下午一放学,便哼着小曲吊儿郎当地回到家里,一把将书包扔在炕上。只听有人喊我的乳名,我连忙打起精神,原来是祖母藏在硷畔的墙根底下,像地下党对暗号一般正向我发信号。我顺着墙根蹑手蹑脚地溜到祖母跟前,低声道:“奶奶!怎么了?”奶奶一把将我拽到身后,拉住我的手说:“声音小一些,赶紧先进门再说。”说时迟那时快,我们三脚两步便回到了后窑。只见祖母掀开一个大大的洋瓷碗,一股馋人的香味扑鼻而来。我定睛一看:“啊!竟然是一整根鸡腿!”祖母说:“赶紧吃,这鸡腿是奶奶专门给你留的。今天你二舅爷爷来看我,也没个啥好招待的,就把下蛋的老母鸡炖了。你快吃吧!”顿时,我的眼睛湿润了。
  回忆中祖母的音容笑貌,一幕幕闪过我的脑海。每当想起我和妻子接她与祖父在金丁小学后面租房子、赡养二老的那一年,我那愧疚的心才能稍微缓解一些。
  那时候,我在小学任教。那时妻子刚生下儿子,连一口热乎奶都没来得及喂,就被母亲抱回了吴起。由于祖父母年迈,失去了自理生活的能力,因此父母和二爸轮流赡养二老。这一年,又轮到我们家了。母亲要照顾我儿子,我和妻子便把祖父母接到了单位附近,租了房子让他们住。我和妻子一边上班,一边照顾二老。每逢饭时,妻子做好饭,我便骑着摩托车给二老送饭。每次去了,妻子总是先把房子打扫一遍,再把老人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饭后,我们嗑着瓜子、吃着水果,拉起了家常。直到现在,妻子常常回忆起祖母对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小利,你冷不冷?穿厚些,小心着凉。”
  有一次,祖母要上山看风景。下班后,我便背着她老人家往半山腰走。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嘴里还念叨着:“大孙子真孝顺,背着奶奶上山顶。”我气喘吁吁地问:“奶奶,您高兴吗?”听了这话,祖母喜得半天合不拢嘴,随后语重心长地说:“高兴着呢!奶奶希望你好好工作,做个对国家和人民有用的人,给咱们老王家增光啊!”
  小时候,我不懂祖母对我的偏爱,以为这只是简简单单的奶奶疼孙子;回想当年祖母去世时,我扛着沉重的引魂杆,仍以为祖母对我的偏爱是有私心的。直到现在,当我为人父、有了子女,加之读了不少书籍,看到不少古人悉心栽培长子、长孙的典故时,再次想起祖母的这句话,才恍然大悟——她老人家真是煞费苦心、计之长远啊!现在,每每想起祖母那些语重心长的叮嘱和话语中的殷切希望,总觉得这份特别的偏爱变得愈加珍贵、沉重。